金石千年，考古百年！中國考古這門學問經(jīng)歷了什么？
1921年，瑞典考古學家安特生看著學生寄來的陶片，摩挲許久，終于下定決心，啟程前往河南仰韶村。
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次的踏查發(fā)掘，徑直挖開了中國現(xiàn)代考古的大門。
安特生（J．G．Andersson)，瑞典地質學家和考古學家 安特生在書房
什么是現(xiàn)代考古？
用浪漫一點的詞匯來描述，一把手鏟，一本筆記。幕天席地中，經(jīng)手的已經(jīng)是幾十萬年前的秘密。
田野考古現(xiàn)場 圖源：自此，中國傳統(tǒng)考古學終于擺脫了故紙堆的桎梏，真正地走入田野。從古老的舊石器遺址，到豐富而多彩的新石器文化，再到模糊的夏商、燦爛的唐宋元明清……現(xiàn)代考古的成果貫穿其中。
到今年為止，剛好一百年。
但是，“考古”這個詞的歷史，可遠遠早于一百年。早在北宋時期，呂大臨所著的《考古圖》中，便第一次出現(xiàn)了這個名字。只不過，這本書所描述的內容，雖然也與古物相關，卻與我們如今所說的考古并不相同。
我們一般管它叫——金石學。
01.什么是金石學？
說起金石學，可能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趙明誠。
作為一代詞家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能夠保證自己的風頭不完全被妻子壓垮，除了兩人之間的愛情故事，他在金石學上的貢獻，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李清照與趙明誠
什么是金石學？顧名思義，金石學，就是研究金石的學問。
其中，金，指的是吉金，也就是青銅器；而石，指的就是石刻碑碣。總體來說，金石學是一門以古代青銅器與石刻等文物之上的文字為研究對象的學問。
金石者，往古人類之遺文，凡甲骨刻辭、彝器款識、碑版銘志及一切金石、竹木、磚瓦等之有文字者，皆遺文也。 ——馬衡《中國金石學概論》更嚴格一點來說，這門收藏與研究并重的學科門類，在四庫全書的分類中列于史部，偏重于銘文的著錄考證，以達到證經(jīng)補史的目的。
帶銘文的青銅器——大盂鼎 圖源：中新網(wǎng)
對于注重自身來源的中國人來說，可能DNA里都刻著追求歷史真相的基因，更何況是史書未曾記載的內容呢？
早在春秋時期，就有孔夫子實物考證的記載；《史記》里，也有司馬遷南游探訪文物古跡的自述。漢宣帝時，“好古文字”的張敞曾考釋過美陽所獲尸臣鼎；而唐代，文人們對秦石鼓上文字的考釋等，都是金石研究的實例。
秦石鼓及上面的文字
但這個時候的金石研究，不僅研究者少，而且沒有專著問世，是不能以一門學科來稱謂的。
直到兩宋時期，北宋王朝為了保證政權的穩(wěn)固，重文輕武，鼓勵經(jīng)學。而金石之學的研究不僅可以證經(jīng)補史，而且有助于復原古禮，自然為當時的學者所看重。
當然，在證經(jīng)補史、裨益書學之外，金石作為一種可供賞玩的藝術珍品，也是文人們陶冶情操、展示品味，甚至是獲取功利的方式。
劉松年《博古圖》
到北宋中葉,“金石學”進一步發(fā)展起來。歐陽修的學生曾鞏在《金石錄》中，正式提出“金石”一詞。而宋人歐陽修《集古錄》、趙明誠《金石錄》、呂大臨《考古圖》等為代表的一批著作出爐，令金石門類逐漸形成一種專門的學問。
《金石錄》書影
而北宋時造紙、印刷與墨拓技術的空前提高，也為金石學的發(fā)展提供了必要條件——畢竟不是每一個對金石學感興趣的人都買得起青銅器的。
宋 拓定武本蘭亭 圖源：澄境軒
在經(jīng)歷過元明時期的沉寂后，金石研究在清代迎來了它的鼎盛時期。
康熙時期，清人開始極力提倡儒家經(jīng)典之學。以顧炎武等為代表的學者強調“通經(jīng)致用”，重視古禮。為此，與考據(jù)學密切相關的金石學便隨著這一風氣的興盛而蔚為大觀。
這個時期，最具影響的當屬顧炎武的《金石文字考》、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錢大昕《潛研堂金石文字跋尾》等。
周 曶鼎 銘文拓本 自曶鼎失蹤后，清代拓本是主要研究材料
而在乾隆時王鳴盛為錢大昕《潛研堂金石文跋尾》作的序文中，“金石學”作為一門學科正式登場：“自古及今金石學名家有歐陽修、趙明誠至顧炎武、朱彝尊等七人……遂為古今金石學之冠。”
這也許是最早為“金石學”這個學科命名的稱謂了，但此處的金石學還是繼承宋人的余緒，并沒有太多的拓展，與西方近代學科的概念不可同日而語。
02.更新迭代
當時間發(fā)展到清末，已經(jīng)成為一門頗為正式學問的金石學又迎來了新一波的發(fā)展。但是，金石學的研究大多基于傳世的青銅器與石刻，在前人已經(jīng)對此做了不少研究的基礎上，要如何才能進一步地研究呢？
俗話說：沒路就找新路。這個時候，新發(fā)現(xiàn)的文字——甲骨文出現(xiàn)在了人們的視線之中。
光緒年間，一位叫王懿榮的文官去菜市口的中藥鋪買藥，無意中，一味叫龍骨的藥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看似平平無奇的骨片上面，似是有刀刻類型的圖案。
龍骨，一種骨骼化石藥材
王懿榮畢竟是一名具有良好古代金石文字素養(yǎng)的文官，他仔細端詳這些骨狀藥材，覺得上邊的圖案不像具有一定規(guī)律，很像古代的文字。為此，他在對這些骨片進行初步研究后，又開始在京城各家藥鋪進行收購。
當時的王懿榮畢竟在文化界頗有威望，當他放出要收購帶字的“龍骨”的消息，便不斷有古董商人將“龍骨”帶到王家。在不長的時間里，他就收藏了1500多片“龍骨”。
“龍骨”上的甲骨文
在對這批龍骨進行初步的研究之后，他辨認出了幾個簡單的字形，認定這是一種未經(jīng)記載的文字，并認為這些甲骨和遠古時代人們占卜有關。
即使受限于種種原因，王懿榮的研究并沒有深入進行，但是這些骨片上的圖案可能是古代文字的消息，仍然在社會各界引起了轟動。
也正是因此，有不少外國考古學家、古生物學家來中國開展有組織的田野考古。
安特生在澠池
1921年，安特生在仰韶開展發(fā)掘，在零碎的彩陶與磨制石器之中，發(fā)現(xiàn)了史前人類活動的遺跡。
1921年，安特生鏡頭里的仰韶
如果說，甲骨文的發(fā)現(xiàn)尚且還是在史書記載的范圍內，有一定的文字量來傳達信息。哪怕看不懂，也是可以通過漫長的室內工作來解決的。但是，當時間退回到史前，所有的信息就都是嶄新的。
史前的人們使用什么工具？當時的人們怎么生活？我們究竟是從哪里來？這些問題，只有回歸田野的現(xiàn)代考古才能解答。
文獻所記載的歷史，只是漫長人類發(fā)展史的一小部分 圖源：許宏
此后，新的研究方法、新的研究對象紛紛涌現(xiàn)?？梢哉f，金石學之后，“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伴隨著野外調查，中國考古進入新紀元。
03.金石，為什么是考古學前身？
說到這里，有的人可能會陷入疑惑，從這些角度上來看，金石學雖然也是研究古物，但是側重點和研究目標都與現(xiàn)在的考古學有所差別。
而當我們翻看長久以來考古學的發(fā)展歷程，就會發(fā)現(xiàn)在考古學發(fā)展中，字里行間還有許多其他的學科，比如歷史學、文物學、古文字學、古文獻學、簡牘學……現(xiàn)在的考古學，堪稱包羅萬象。
文物修復中 圖源：圓明園遺址公園官網(wǎng)
既然這樣，為什么公認的考古學前身，不是歷史學、文物學，而是金石學呢？
不可否認的是，兩者即使有所差異，但研究對象上仍然有一定的重合。
金石學的主要研究對象是青銅器和石刻碑碣，特別是其上的文字銘刻及拓片。同時，竹簡、玉器、兵符、明器等一般文物，也因其透露出中國古代的一些信息，包含在金石學的研究范圍內。這些對象也是考古學研究的一部分。
畫像石拓片
除此之外，金石學還考據(jù)出不少古代器物的名稱，如鐘、鼎、鬲、甗、敦、尊、壺等，這些名稱在考古研究中也被應用。
只不過，考古學以考古調查或發(fā)掘的實物遺存作為研究的核心和第一材料，而金石學只注重傳世器物的研究。這是兩者最大的區(qū)別。
遼上京遺址發(fā)掘出的跳舞人像
而且，在研究目的上，兩者的目的都是還原歷史。只不過，金石學只是為了補全歷史文獻，而考古學以更加宏觀的視角，除了對歷史文獻的考證之外，還研究那些歷史文獻上不曾記載的時期。
除此之外，金石學的研究使考古學在開創(chuàng)之初，就能擁有一個大致的分期與分類方法。同時，金石學者利用傳拓文字、繪制圖形的方法，保存下了文物的尺寸、輕重，以及出土地點、收藏者，還有款識與摹寫文字，存留下了一大批傳世文物的信息。
《考古圖》書影 圖源：網(wǎng)絡
但是，盡管傳統(tǒng)金石學與現(xiàn)代考古學之間有著如此之多的聯(lián)系，金石學也并沒有順理成章直接發(fā)展成考古學，就像李濟先生所說：“金石學與考古學正如古代的煉丹術之與（于）化學的關系”，采藥學之于現(xiàn)代植物學的關系。”
即使兩者都有研究古物的內容，但考古學更強調田野調查和發(fā)掘的資料，而金石學偏重于文字的著錄和研究。
同時，考古學還注重自然技術手段、分析方法，例如碳十四測年、熱釋光技術、體質人類學研究等，這都是金石學所不看重的。
考古學中的人骨遺骸，往往也透露著一定信息
都說，千年金石百年考古。但，無論是金石學家還是考古學家，在面對更加遙遠而漫長的歷史的時候，都是獨一無二的傳達者、解密者。
而正是因為他們，當我們看到那些歷經(jīng)歲月滄桑變幻而遺留下來的文物之時，歷史自遠古時期傳遞來的信息從未如此清晰。
今天，是中國考古一百年。這一百年里，金石學的故事未完待續(xù)，而更加精彩的考古學故事，正在發(fā)生。
2021，中國考古，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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